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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未:即使复原一个房间也依然没办法回去

  北方的冬天已经持续了近三个月,而一个多月前,我的记忆中插入了一段海南的夏日时光。那时候,今年的 “华宇青年奖入围展:圣状通道” 正在从无到有地搭建过程中。艺术家辛未的作品区域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快递包裹,他从一个包裹里拆出几个木头桌脚,从另一个包裹里翻出许多色彩鲜艳的塑料制品。那时候,我想象不出来他在做什么,而他也只是说,“这些作品跟上一辈人有关”。

  几天后,这里出现了两个房间。走到最里面会看到一个白色的病房,远远地镶嵌在昏暗的展厅尽头。病床边,一扇窗后面透出温和的光,薄薄的窗帘轻轻浮动。慢慢走过去,逐渐发现椅子或电视都是模型,看上去很轻,窗边的器皿用也白色毛巾包裹着。高德登录我恍然意识到这一段回忆,慢慢褪掉了颜色。坐在里面,或许会觉得一切看上去都跟原来一样,但伸出手摸一摸,又发现它不是真的。

  而在另外一个房间中,许多迥异的材料和物品以不可思议的形式拼接在一起。高德登录它们的整体似乎像某种东西,而细节的质感又引发出其他联想。热带鲜艳的水果,家乡的饭,老人手里转来转去的大理石球,中式盆景,不方便的腿脚,吱吱呀呀的摇椅……所有隐藏在记忆的褶皱里的微弱的感受被唤醒,觉得身体变轻,脚下的地板慢慢消失。

  辛未作品现场,“2019 年第七届华宇青年奖入围展:圣状通道” 展览现场,三亚,海南,摄影:袁伟

  展厅外放着几本小册子。在小册子当中,辛未写了关于病房里的外婆,在海南和广东之间迁徙的祖父,他回忆着逝去的上一辈人与自己的生活短暂相交的那一段时间。而在其中一本小册子最后,他写道:

  “如今我能为物品翻模,高德登录浇筑所得的结果我也能再度塑形,我能制作千万个一样或不同的模仿品;另外一方面,我也能回访一件物品被生成出来的缘因和错综的历史,诠明其拓扑学上的种种意图。但即便如此,我也实在没有丝毫办法去复原一个人丝毫的真实,和填补一个人永久离去的哀痛。

  “复原” 这个动作不断地出现在辛未的创作里。他 “复原” 亲人的房间,用一个平面 “复原” 一颗圆形的石头,也 “复原” 过一座被拆掉的儿童公园。但最后,他总是不把那件事物原来的样子呈现出来。或许是因为, 如果 “复原” 是你的目标,那么 “复原” 就是一个永远也不能完成的动作。

  2019 年初夏,辛未在广州本来画廊做了个人展览项目 “浮园遗梦:广州儿童公园遗址”。20 年前,人们在广州市儿童公园地下意外地挖到南越王宫的遗址,并规划在遗址上新建一座南越王宫遗址博物馆,小朋友辛未目睹了儿童公园在 2001 年被拆迁的全过程。20 年后,就在这座内部空空的南越王宫博物馆不远处的画廊里,辛未建造了广州儿童公园遗址,材料全部来自于淘宝。

  展览现场散落着许多二维码,辛未在二维码的背后讲各种物件的历史,讲物件的制作工艺,讲自己的回忆,或者编奇特的小故事。我一个字一个字扒着读,遇到跳转链接统统点开,像在图片之间寻宝,像被一步步引到另外一个世界,迷失在一个历史和当下、虚幻和现实交错的公园里。

  逐渐地,辛未在我脑中留下了很认真生活的印象。他似乎总在生活中各种各样的事物上流连,缠着他们给自己讲故事;然后,他再把故事讲给别人听。他将之称为 “小市民的视角”,关注细节,关注被折叠起来的故事。布展的时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高德登录而华宇青年奖入围展还在进行中。我们又找到辛未,想要把他的作品 “复原”,想要听他讲讲那些作品背后被折叠起来的部分。

  辛未:是的,几乎都是在淘宝买。其实淘宝上有着十分丰富的生态,而不是页面扁平化排列的店铺,你可以找到三四手转销刷流量的僵尸店铺,也可以找到家庭作坊或者一线工厂。

  追溯一个常见物品的历史,和它现实中的生产和经销路径是我的研究方法。很多时候我们都搞不清楚我们的东西是怎样来的 —— 譬如一个杯子。人类历史最早的文物除了狩猎工具之外就是器皿,数千年来杯子其实是一直随着生活状态在变换,并变成现在的这个形态;尽管我们每天都要用,但是我们是不了解他是为什么走到这一步的。制造一个杯子的工业也很复杂,有不同的材质,工艺,经过很多人的设计,高德登录也经过很多人的手一步步生产出来的,复杂且精妙。但一个杯子对于我们而言只是一个杯子。直到某一天这个杯子或许成为了某个人留给我们的最后一件事物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去珍藏这个东西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对这个物品的故事所知甚少 —— 或许对那个人也是。

  记得在布展现场,你拆包了几个不同的木头桌脚,最后选择了其中一个。你在创作中有多少即兴的成分?

  超级多。只有当东西装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清楚效果是怎样——以及下一步会走到哪里。有时候我是有明确目的的,但是更多的时候我是没有的。

  华宇青年奖入围展上,你的作品现场布置成了两个房间。外婆的病房比较接近真实,尽管材料是机器雕刻的;而祖父的房间却很梦幻,许多看起来没有关系的材料拼接在一起。能说说这个房间的想法吗?

  因为外婆刚走,这种痛感是具象的;你不断地去回想这个事情,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是清晰的,具备细节。她病的时候我经常去看陷入昏迷的她,所以我有特别多的时间可以把整个病房的所有细节记下来,所以完全凭借自己的记忆就能精准复原出来,毕竟一切都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一部分的物品先在电脑中建模,然后送去雕刻。然后其他的一部分,根据记忆中去淘宝寻找同款,然后再进一步加工成了现在的样子。

  一碗大理石雕出来的双皮奶,“2019 年第七届华宇青年奖入围展:圣状通道” 展览现场,三亚,海南

  其实那个关于祖父的房间,不只是关于祖父的,而是关于逝去的上一辈的事情。按照传统,一个人去了之后就要烧掉他所有用过的东西,不能留在家里。但是譬如我祖父,他已经走了十年了,我偶尔还能在一些小物件上找到他模糊的痕迹——譬如一个指甲钳,这种全家人放在客厅里,大家平常都会用且不会坏的东西,就被保留了下来。我不断地想象,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如何重塑对过去的记忆?于是我想起 “伟人故居” 的这个事情,“伟人故居” 是几乎所有的城市都会有的景点,而且都几乎是一样的:一个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卧室的卧室,尽管里面有着卧室需要用的一切:杯子,茶杯,笔记本,钢笔,甚至还有假花。那么,我们把这个 “复原” 了出来,然后呢?我们就能回去了吗?然而并不能。

  这两个房间其实是并列的,无论是我们通过什么方式去进行复原,都是无法触碰已经逝去的过去的分毫——无论你多费劲也好。

  海南省是 88 年才建省的,之前一直归宿广东省管。早年很多广东的机关单位都有在海南岛分署部门,家里以前就是在海南省搞水产研究的。爷爷从广东去海南工作,而像我爸这一辈人,就是在海南岛出生长大的。在历史的大潮流之下,几乎每个家庭都有着十分复杂的迁徙史,而对于我们而言,迁徙史几乎就等于个人史:从哪里出生,逃难到哪里,在哪里工作,然后又去哪里学习,最后在哪里落户,然后埋在了哪。但是这种锚点与锚点之间,是错失的;他们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其实早不复存在了。

  是因为广州儿童公园被拆了哈哈哈,从小时候一直记恨到现在。(假的 ——)其实是很多年之后回广州,想去看看拆掉的儿童公园后来建了什么,结果发现新建的博物馆太大了,里面也几乎什么都没有。高德登录当年儿童公园就是因为要铺电缆,结果挖到下面有个王宫遗址,所以才被拆了。于是我就想,如果 300 年后有人又给博物馆铺电缆,结果发现这里以前居然是个儿童乐园,于是拆了王宫遗址博物馆,重新建一个儿童乐园遗址博物馆。

  我在思考这个展览的时候,就在想:我们建造一个公园的方式,和建造其他的建筑是如出一辙的,你很难说得出一个商场和一个遗址博物馆的建造方式有什么不同。同样的,游乐场中的雕塑,和军事运输快艇其实用的是几乎同一种工艺。所以很快地就明白了,儿童公园遗址应该像其他真正的遗址一样,譬如别的遗址博物馆会通过一个陶瓷碎片去展示当时的工艺水平,那么一个儿童公园的遗址也应该通过展现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的生产方法去进行回顾。

  是一个很复杂的东西,里面有一部分是自我疗愈的;也有一部分是通过不断地去做些什么,去认清自己的历史,周遭的世界,以及如何与之相处的道理。

  你曾经写道,要将一切 “都以一种小市民的角度歌颂出来”。为什么这样,以及 “小市民的角度” 是什么样的角度?

  因为宏观的叙述通常是过于庞大,以至于是太扁平了,缺乏细节,很多事情都被一笔带过了,如同一个墓碑:上面只有一张照片,出生地和年份。但是现实不是这样的,如果你和这个人相处过,那么其中是有着极多的柴米油盐的故事,高德登录或许这些才是描述一个人应该使用的语句。

  “2019 年第七届华宇青年奖入围展:圣状通道” 正在三亚华宇艺术中心展出,由刘畑策展。辛未的作品正在现场展出。展览将持续至 2020 年 3 月 13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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